潲水沟的烂泥还没干透,熊淍就已经站在了城南的街面上。
天快亮了。那种将亮未亮的时刻最是熬人——东边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青灰色,像是谁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笔墨,墨底下压着整座城的轮廓。运河上的雾气漫过码头,把那些歪歪斜斜的木板棚子泡得软绵绵的,连拴在岸边的乌篷船都模糊成了一团一团的黑影子。
熊淍把背上的孤锋往上提了提,剑柄硌着后颈,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。
师父教过他,暗河的联络点都有规矩。城南“墨香斋”是第一个,专收古籍,掌柜的姓秦,人老得像是和那些发黄的纸页长在了一起。接头的暗号是一本《河工纪要》,问价的时候要说“我要黄河治水的那一版”,掌柜的会答“黄河不治,淮河不通”。错一个字,就是陷阱。
熊淍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没急着进去。
他先看招牌。“墨香斋”三个字是篆书,刻在一块乌木匾上,匾角缺了一块,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的。他记得师父说过,缺的那块是甲子年冬天的夜里,被一个醉汉用酒壶砸的。秦掌柜故意不补,说留着就当是个记号。
匾还在,缺角也在。
熊淍又看门口。门板卸下来两块,靠着墙根斜放着,露出黑洞洞的店堂。门槛上蹲着一只橘猫,正拿爪子洗脸,动作慢吞吞的,像是在绣花。
橘猫抬头看了他一眼,喵都没喵一声,继续舔它的爪子。
熊淍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店里比外面还暗。四面墙从地板到房梁全是书架,架上塞满了线装书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发霉的甜腻味,混着墨臭和旧木头的气息。地上堆着一摞一摞的账本,最上面那本翻开着,墨迹还没干透。
秦掌柜坐在柜台后面,佝偻着背,正拿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在纸上划拉什么。他戴着一副老花镜,镜片厚得像酒瓶底,一只镜腿上缠着铜丝。
“掌柜的。”熊淍把嗓音压得很低。
老头没抬头,笔也没停:“看书自个儿找,买书等卯时再来,现在不营业。”
“我要黄河治水的那一版。”
老头的笔顿了一下。只是一下,然后继续写,但那一笔歪了,墨在纸上洇开了一个黑点儿。
“黄河不治,淮河不通。”老头放下笔,慢慢抬起头来。
老花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浑浊得像隔夜的茶汤,但熊淍看见,茶汤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是警惕,是打量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…。。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,非本站所为,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,不代表本站立场,请谨慎阅读。
Copyright © 2020 蓝色书屋 All Rights Reserved.k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