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他从来没听外公提起过阵法,但舅公既然说了,那就一定是真事。外公知道“帝座”灵阵的存在,甚至可能亲眼见过。这个信息让他心里原本模糊的轮廓清楚了一点。
吹熄灯,在黑暗中坐了一阵。外面起风了,把檐下的纸灯吹得啪啪响。闭着眼睛,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烛龙来过,布过阵,撤了阵,留下几句话。舅公被波及,看见了一个轮廓,想不起是谁。四只咸平年制的青铜小鼎被布在八仙桌上,形成一个阵法,但没有留下别的痕迹。烛龙说他走的路跟百年前某个人很像,但没说那个人是谁,也没说那个人后来怎么了。青长老说过烛龙跟外公是同门,但这跟“百年前那个人”好像不是同一条线。外公活不到百年前,只活在三十年前。那烛龙说的是谁?
起身去把前后门都检查了一遍,又在门闩后面加了一条凳子抵着。回到里屋躺下时,天快亮了,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窄条青灰色的光。合上眼,睡意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涌上来,很快就沉进去了。那一觉无梦,像直接栽进了一口很深很静的井里。再睁眼时已经是上午,窗帘外头日光白亮,街面上的动静透过窗纸传进来——鸟叫、人声、卖豆腐的梆子声,跟往常没什么分别。四只鼎还在柜台底下的木箱里,掀开账册看了一眼,棉布包着的小鼎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,铜锈的气味从布缝里透出来,淡淡的,像地底下泥土的味。把账册盖回去,起身去洗漱,水缸里的水凉得激牙。铜盆里映出他自己的脸,头发乱着,眼角还带着没睡透的红。
他想起夜里烛龙站在暗处时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你能走到哪一步,你自己将来会知道。”那句话跟其他几句不一样,不像是说教,也不像是警告,倒像是一个认得路的人站在岔道口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告诉他该往哪儿走,只是确认他已经在路上了。木箱里的四只鼎还封在棉布底下,铜锈的气味隔着几层布和账册,若有若无地浮在店堂的空气里,像一根他还没完全弄明白的线头,被他随手压在了箱底,却知道迟早还得再抽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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