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音的暖流是从骨头里面往外扩散的,药汤的暖流是从外面往里渗的。两股暖流在骨头里撞在一起,像两条河流汇合,激起一阵又麻又痒的感觉。
不是疼,是痒。骨头发痒。
那种痒不是皮肤上的痒,是骨头里面的痒,痒到你想伸手进去挠,但你知道手伸不进去。陈默咬着牙,指甲在木桶边缘上刻出几道深深的印痕。
老头蹲在木桶旁边,看着他。“痒?”
陈默点了点头,说不出话。
“痒就对了。”老头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那是骨头在长。雷音把骨头震醒了,药汤给它喂饭。醒了不吃东西,骨头就白醒了。吃了东西不长,骨头就白吃了。痒说明它在长,长完了就不痒了。”
老头说完,转身走回锅台边,继续添柴。陈默泡在药汤里,感觉着那股麻痒从骨头深处一波一波地涌来,像潮水,涨上来,退下去,再涨上来,再退下去。每一次涨潮都比上一次更猛烈,每一次退潮都比上一次留下更多的东西。那些留下来的东西是暖的,沉甸甸的,压在骨头里,像把铁水浇进了模具,冷却之后,留下的是永不褪色的钢。
他闭上眼睛,面板在黑暗中浮现。手腕上,护腕的云纹被药汤浸湿了,深蓝色的棉布变成了藏青色,云纹在湿布上若隐若现,像一朵被雨淋湿的云。
石室墙上的灰已经落尽了,但那些名字还在。周铁骨、李铁牛、赵铁锤、王铁柱、张铁山——六十年前的人,六十年前的骨头。他们的骨头长过、痒过、硬过,然后不知道去了哪里,只剩下墙上的刻痕,和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。
陈默把整个人缩进药汤里,只露出鼻子和眼睛。药汤滚烫,蒸汽模糊了视线。他看着蒸汽里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,想起石千斤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骨髓成钢”。
骨头会痒,那是骨头在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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