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暗渠出口到乱葬岗腹地,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。路不长,可每一步都踩在泥里,拔出来带一声闷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着脚踝不让走。楚灵儿走在最前面,用银剑拨开齐腰的枯草开路,草叶子刮在她湿透的红裙上,留下一道一道暗色的水痕。赵铁衣断后,铁枪横扛在肩上,枪尖上还挂着暗渠里沾上的青苔丝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看暗渠出口的方向有没有人跟出来。
没有。暗渠口安安静静的,藤蔓垂下来盖住了洞口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谁都清楚,安静不了多久。
乱葬岗很大。碎叶城几百年来死了没人收的尸骨全往这儿扔,一层摞一层,土包高低不平,小的像馒头,大的像小山,上面长满了枯草和野荆棘。墓碑东倒西歪,有的断了半截,有的整个翻扣在地上,碑面上刻的字早就被风雨磨平了,只能隐约看出几道横竖的划痕。风从岗子上刮过来,呜呜的,穿过那些歪斜的墓碑时发出高低不一的声响,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。
关烈被两个老兵架着走在中间。他太瘦了,轻得像一捆干柴,两条腿撑不住自己的身子,走几步就要歇一歇。但他一直没让他们背他,咬着一口牙自己迈步,每一步都稳,落地不晃。脚上那双鞋不知在地牢里穿了多久,鞋底磨穿了,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,沾了泥,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。
萧尘走在他侧后方,一直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脊背在他眼前晃,让他想起一件事——三年前父亲把虎符塞进他手里的时候,手指也是这么瘦。干枯的,关节凸出来,掌心里全是硬茧,像老树的皮。
"歇一下。"赵铁衣忽然停了,铁枪从肩上放下来,枪杆朝地面一戳,入土半寸。他偏头听了听,又看了看四周,压低嗓子说,"再往前走就到岗子边缘了,出了岗子就是平地,没遮没挡的。咱们得在这儿等天黑透。"
天还没黑透。方才在暗渠里看见的那道天光裂口正在收窄,灰白色的云缝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,一点点合拢,把最后那点光吞进去。乱葬岗上的枯草从灰绿变成暗黄,从暗黄变成灰褐,一层一层地暗下去。再过不到半个时辰,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萧尘走到一块半埋的墓碑旁边坐下来,后背靠着碑面。碑凉,透过那件灰布短褐渗进脊梁骨里,冰得他打了个激灵。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——三根焦黑的指尖还裹着那一层薄痂,被暗渠的水泡过之后软了,裂了几道细口子,露出底下嫩红的肉芽。不疼了,但麻,像三根指头不是自己的,要使劲才感觉得到它们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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