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人。
一手拄着棍子,一条腿拖着。须发全白,身上是那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。
那件棉袄上头还沾着药——他是刚换完药就出来的。他是自己走过来的。
从康养中心到江边,四公里。他这条腿,一天最多能走三里。
而且他不是从康养中心来的。
他是从城西那口废井边上来的——那地方离江边六公里,比康养中心还远两公里。
他在那口井边上坐了六天。
坐到第六天夜里,他站起来,把身上那件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,往江边走。
走之前他跟韩九鹤说了一句话。
韩九鹤后来把这句话学给叶峰听的时候,那只独眼一直红着。
老人说的是:
“这一处我先放一放。”
“它顶多再漏三天。”
“那头,等不了三天。”
后来叶峰查了那一夜的监控。
从康养中心大门出去那一段有摄像头,画面上那个老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看楼上,然后转身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时间是晚上八点二十。到江堤的时候,是十一点四十。
三个钟头二十分钟。四公里。
中间他歇了七回。
有一段监控拍到他坐在路边的一个花坛沿上,两只手撑着棍子,头低着。他在那儿坐了十九分钟。
十九分钟以后他站起来了。站起来那一下,他扶着旁边的路灯杆子,试了三次。
叶峰看那段监控的时候是三天以后。他看完那一段,把电脑合上了,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这会儿他站在坑沿上,回过头,看着江堤那头。老人拄着棍子,一步一步地往这边走过来。
走到十步开外,他站住了。“起来。”
叶峰没有动。“我说,起来。”
叶峰的两只手还按在地上。“师傅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处比雪线那处大一百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那条腿——”
“我这条腿走了四公里过来。”老人说,“你觉得我不知道我这条腿什么样?”
叶峰跪在那儿,没有起来。“您回去。”
老人往前又走了两步。他走到叶峰身后,用棍子在地上敲了一下。
“叶峰。”
这是六年来,老人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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