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面沉似水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。
他前些日子才跟太子剖析过平原水田的隐匿与兼并,如今史可法这一番话,更是把江南山林荒地的遮羞布也扯得干干净净。
占着茅坑不拉屎。
那些士绅宗族哪怕让万顷山林长满野草荆棘,也绝不容许升斗小民在上面刨出一口活命的吃食,一旦见了利,便扑上来吸血。
“除了山林产权被官绅卡死,想来还有州县官吏的苛敛吧?”朱由检冷声发问。
史可法心头一凛,深深揖礼:
“陛下圣明,这第二桩死结,正是基层州县的赋役之害!”
“自万历年间,故大学士徐文定公(徐光启)便曾将番薯引种至京畿、天津一带。
更亲自撰写《甘薯疏》刊行南北,详述栽种存贮之法。”
“可十几年下来,北方也好,江南也罢,朝廷劝农的邸报发了一道又一道,地方上却始终推不动。”
“除了连年兵燹之外,最要命的便是州县官吏急功近利!”
史可法满脸痛心:
“各地州县为了凑齐上解的钱粮考成,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城外。
只要瞧见哪个村的百姓开了一片荒坡、种上了番薯,户房书办与里长当年秋天便会扛着步弓上门丈量!”
“按大明律例,开垦荒地本有免科年限。
可地方官吏为了填补亏空,往往强行定为‘当年起科’,刚种上一季番薯。
便要按熟地的则例逼百姓交纳正供秋粮,甚至还要按亩摊派里甲杂泛差役!”
“陛下,山坡荒地本就贫瘠,番薯虽然高产,但水分极重。
三四斤鲜薯方能晒出一斤薯干,在市面上的价钱更是远远不及稻米。”
“百姓开荒本就费工费力,收上来的番薯若是再按熟地折银交税。
算下来非但填不饱肚子,反而要倒贴铜钱去应付差役!”
“更有甚者,百姓就算多收了几十担鲜薯,此物入冬极易腐烂。
寻常农家没有地窖深藏之法,晒成薯干后地方米商又拼命压价,根本卖不出银钱。”
“前有豪强夺山,中有胥吏逼税,后无销路兜底。
这三重枷锁套在脖子上,哪怕番薯真是仙家神种,寻常百姓也唯恐避之不及啊!”
话音落下,史可法站在原地,静静等候天子的决断。
史可法是个干实事的,能把底层的症结摸得一清二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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