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纪委的接待室在书记办公室的隔壁。
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,落在徐清华的脸上,他坐在靠墙的沙发上,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杯龙井,热气早就散尽了,茶叶沉在杯底,一片一片的,像沉在河底的枯叶。他没碰那个杯子,从进来到现在一口没喝。
他从昨天晚上正在书房里翻文件,李道义的秘书打过来的电话,只说了时间地点,没说什么事。他也没问。到了他这个级别,纪委约谈不说明事由,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事由。
他在书房坐了很久,面前的文件一页都没看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:该来的还是来了。他拿起电话打给古青山,关机。打给妹妹,妹妹告诉他说,青山两天没回家了,电话打不通,问秘书说在开会,问省委办公厅也说在开会。徐清华握着听筒听妹妹说完,什么都没说就把电话挂了。他没法跟妹妹解释,他自己也在拼凑碎片,口径如此一致,这不是简单的失联,是人已经被控制起来了。古青山出事了,那古青山手里那些东西呢?那些调查材料,那些档案袋,那些他签过字的批文呢?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从政这么多年,什么阵仗没见过,什么会能开两天,手机还关机?古青山不是去开会了,是出事了,一个省委副书记不会平白无故就失联。他在书房又坐了很久,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包烟拆开抽了一根。戒了五年了,烟雾呛进嗓子里他咳了好几声,没有停,把那根抽完了。
今天早上他来得比通知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。接待室里没人,秘书把他领进来倒了茶就走了。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,分针一格一格地挪,挪得很慢。他等了一个钟头,这一个钟头里他如坐针毡,也想了很多事。
想自己这些年的仕途,怎么从科级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。想自己办过的那些案子,那些被他谈过话、被他处理过、被他“建议病退”的人。
他记得有一个老处长,五十七了,被他叫到办公室谈话,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。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?老同志要顾全大局,给年轻人腾位置。现在这句话要还给他自己了。风水轮流转,这次轮到他了。
组织部部长冯朝飞找他谈话,他还有机会去二线继续发挥余热。龙纪委的李道义找他谈话,最好的结局就是自己申请病退。他太熟悉这套程序了,以前他就是按这套程序让别人病退的,每一个环节他都熟。通知本人,谈话,给台阶,收申请,下文件,流水线一样。每一句话该怎么说他也熟,只是这一次坐在对面的人换成了他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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