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。
鸡鸣声从远处坊巷里断断续续传来,天边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色。
南京城的街道弥漫着浓重晨雾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。
陈子龙已经穿戴整齐。
昨夜,牛角匣和火漆密封的附册就搁在枕边,他侧身躺着,一只手始终按在匣子上。
子时过后索性坐起来,点了灯,把正疏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。
每一个数字,每一处引据,每一条建议重新再斟酌一遍。
确认没有纰漏后。
正疏折叠整齐,装入翰林院特制的牛角匣中,封口。
那份要命的十三家隐田名单附册,用厚黄油纸裹紧,滴上火漆,盖上私印,外面只写“御览”二字。
推开院门,湿冷雾气扑面而来。
巷子口,站着一个人。
夏允彝。
穿戴整齐,手里提着一盏不算明亮的灯笼,显然已经等候多时。
看到陈子龙出来,两人对视一眼。
多年默契,尽在不言中。
并肩走入浓雾,朝翰林院方向走去。
两人脚步极快,沿秦淮河北岸往东,过贡院街折北,一路无话。
偶尔有挑担赶早市的小贩经过,扁担吱呀作响,也不抬头看他们。
夏允彝走在陈子龙左侧半步的位置,灯笼始终举得稳稳的。
走到贡院街口时,他忽然开口。
“昨夜我让人去打听了,冯舒离开会馆后,直接去了城北。”
陈子龙脚步没停。
“我知道。”
夏允彝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担心?”
陈子龙嘴角微微牵了一下。
“冯己千是牧斋先生的门生,没有不透风的墙。他去城北,我昨日在会馆里就料到了。”
他抬手拍了拍怀中的牛角匣。
“翰林院卯时开衙,掌院学士到值房才能启密疏匣。我已经是最早能递的时辰了,钱尚书再快,也快不过翰林院的密疏匣子。”
夏允彝不再说话,脚步加快了几分。
翰林院衙署的飞檐,从晨曦中显露出轮廓。
门口值守书吏认得陈子龙,躬身行礼,放他们进去。
值房内,几支粗大的红烛燃得噼啪作响。
当值的侍读学士姓刘,六十多岁,花白胡须,正伏在案上翻看几份无关痛痒的贺表,困意未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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